黑暗,黑暗,黑暗。
黑暗在震动,黑暗在嘶鸣——它想告诉我什么。
嘭!又是一棍,大脑霎时膨胀起来,颅骨似乎要被撑裂。
“醒了?”模糊中似乎看见“教师”手提木棍的身影,“现在是6点50分,你迟到了。”他可想而知地看了看表(他真的有表吗?),活像在宣判。
“去你妈的,好好睡一觉就得挨打?”鼓胀着的颅脑艰难驱动着手臂支起身子。
“这是没办法的事,规律…而已。”“教师”披着风衣严严实实遮住门内光景的身影莫名骤然激起某种近似于愤怒的情绪。三两下连推带搡将其送出门外。
回身又一头瘫倒回阴影中,方才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只有疼痛挥之不去。蓦然回首,只见两片面包动也不动,静静叠在光块中,严丝合缝。是,也是,该正经吃些东西了。
一抹一抹的红色,一片片的黄色,在脏白色的背景中描绘着…多么印象派!…不过干面包就是干面包,施黛抹粉也无济于事。
不得不说,草莓酱…尚且能说得上喜欢二字。
用毕早饭,无心阅读:想做什么的时候就做什么,通常事半功倍。念此,干脆把身子蜷成铺盖卷,缩进角落再睡一觉。何必顾什么“规律”呢…可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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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间有什么,尖利斑驳的什么,刺进了颅中。
门的吱呀声……——奇怪,这是木门的声音。不出意料,又是“教师”…手里空空荡荡,不见棍棒身影,胸口气密性不足跑出来什么似的,我舒了口气。意识大概喘过气来了,胸口传来的闷响未免不合时宜。
“出来吧?…我准备了些东西…”…我看到他右手大拇指轻轻摩了摩食指指尖。
“希望合我胃口…”大抵是吃食吧…但愿。
移步换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太平间…鼻尖一痒般感到讽刺。
“椰子水?威士忌?”抬眼,两只盛装着透明液体的匀称的玻璃瓶,椰子水这种东西不该装在塑料瓶里?…这个名词真是与这里格格不入…
“教师”颇为雅致地拧开椰子水的瓶盖:“我知道你喜欢喝什么。”随后整理发型般笑了笑。
“那还问?”
“礼貌罢了…差不多。”
没有失望,没有期待,果然。日光般的光线,木柜,方桌。休息室…这样才对得起它的名字…没错。面前停着半杯椰子水,活像液态玻璃,试着啜饮少许…不出意料,不偏不倚,舌根微微泛着甘甜。
“吃些什么?倒是有些简单的吃食。”“教师”貌似很殷勤。
“怎么想起来款待我了?”举杯又润了润喉。
“忙里偷闲,加之上面松了点口。”他仍忙于手头。
这话是什么意思?晦涩得有些荒诞,但不奇怪。“不吃什么,烟可有?”“……”答也没答,“教师”扔过来一包烟,没有品牌,但是包装却面无表情地揭示了自身香烟的身份。“火柴?”“我自己带了。”火星明灭,释然地吐出半团云雾,看那丝绸般的烟气在半空舞动,颇像在台下观赏四小天鹅。
“莫不是从前来过?”也是,我的目光始终注重效率,只盯着眼前需要注意的事物——这种眼神倒很适合出现在办公室一类紧绷绷的场所。“不,没来过。”“意料之中…”
饥饿燎得肠胃难受,面包片如同跌进深渊般杯水车薪,肚中无以言表的黑暗比虚空本身更加虚空。腹腔中缓缓挤出一口浊气,我尽力毫无声响地将其排出……虚空的味道,简直十分可恨。
目光移至房间里唯一的身影,…不得不盯视,毕竟眼前是唯一的…不知算得上同类吗?
人们专心致志做着什么的时候,不得不承认,蕴含有值得欣赏的美…这无关贵贱,无论工人在槽里搅拌水泥,亦或是妇人对镜梳妆打扮。这美感通常只能在“侧面”远观,在适当距离中游弋,客观的在忙碌,主观的在欣赏——或者说,观者从“状态”中脱离,而观察浸没在“状态”中的他人——这是脱离了目的的。…我想,大抵是我想,忙碌是很适合观赏的事,恰是在自身无所事事的境况下——客人若无其事地吞云吐雾,“教师”要事在身…虽然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怎么抽起烟了?…(况且哪里来的火柴呢…)”
“‘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不是吗?”烟雾织就的丝带缓缓游移,手指不由自主掐灭了烟,想来大抵是辣雾袭人,肺液不适…并不咳嗽。
“教师”默然点点头,落座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不知为何我觉得他并不见得很喜欢。
“刚刚才想起来收拾收拾柜子…所以有点忙…”
默不作声。语言霎时失去被赋予的一切意义,显得无比苍白。
“我们向来是朋友…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一清二楚。”他仰脖饮下少许,冷不丁道。
谈锋未免太过跳跃…张了张口,未必发出丝毫声响。
“教师”轻若拂尘般笑了笑,模仿般地欲言又止。
彼此无言,只默默喝着饮料。“教师”起身慢悠悠放上唱片(角落里竟有台唱机?)《月光》啊…眼光不错。“这种地方还有音乐?”看也没看“教师”,我不禁哑然笑笑,将对方的笑而不语化为玉帛。
“这么理所当然?”“教师”饶有兴致地问道。
“有什么理不理所当然?这里不正是我该来的?”抬眼缓缓递去乖张的一瞥,“教师”不乏客气地挡了回来,眼中透着意思不易察觉的讽刺,如同正负电子结合湮灭般稍纵即逝,仿佛得到如此倨傲的答案才正合心意。
心不在焉地喝饮料不免使人有些鼻塞,我安静地吸吸鼻子:“吃点下酒菜?”
“好好,肉干可以吗?”“教师”不自觉抬手捏捏耳垂,起身踱至柜前,从容地取出半盘肉干。
肉干?费解地咀嚼着这个词语。怎么看也不能算是能登大雅之堂的食品(虽说这里也算不上大雅之堂)…休息室…发生什么也不足为奇……大抵。伸手拿起一块,细细端详了几秒——与惯常所见的肉干别无二致,这才猛然忆起般慢慢下口。有咸味,很硬,略看也许不错。
“害羞不成?”“教师”倒也不甚客气,拿了一块便嘎吱嘎吱嚼着,朝我轻轻喷了喷鼻息,听着像在冷笑。害羞…不恰当,况且刺耳了些…怎么也不能说不令人不细盯。静静看罢“教师”一气饮尽杯中残酒,舌根似乎也随之泛出苦味。
一连串发问收效甚微…亦或是酒色攀上面颊,“教师”的斯文中仿佛玻璃杯中的冰块缓缓融化,致使酒中渗入淡水般融进少许颓然。
默然,把一直夹在指间的烟蒂弹进杯中,仿佛净土染上尘嚣,烟灰淡淡在水面漾开。
那张脸上又染上了一滴惊讶与丝毫不解,多么有趣,调酒一般。我淡然地从腰里拔出手枪:“你怕死吗?”
“怕也没用。”…他云淡风轻地把目光放到枪口上。
“如果我开枪,会发生什么?”我扳起了击锤。
“我会死,但我知道你不会杀了我。”“教师”不像在受胁迫,倒像在酒吧闲聊。
“开个玩笑,”我调转枪口,恭请“教师”接过,“毕竟唯一的机会我已给了你。”
“何必称作‘唯一机会呢’?”他的目光里似乎藏着一把刀,“只要你想……不是吗?”
“你平素是否会莫名生出杀人的欲望?果真如此,你杀过人吗?”鼻孔里不禁喷出几声讥笑。
“你也没想过杀我…我猜。”手枪在他食指上翩然转着圈。原本的血洞此时已无影无踪。
“肉干,你吃吧,我胃口不好。”掷下几个庸俗的字眼,我起身便往回走去。
“这么急着走干什么呢?”…又是一声如同爆炸的枪响,顿感后脑一震。报一箭之仇吗…无聊。
他用气息拂去枪口飘舞的硝烟——我猜他也同样在耳鸣:“我知道你很饿,自从倒计时开始以后,一直都是如此,是吧?当真不吃些什么?”
“充什么老好人,你连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
“我给你的书、杂志、海报,难不成都烧火了?”愠怒的气味真刺鼻…当然我知道,“教师”向来喜怒不形于色。
“那面包呢?也是’规律‘派的吗?”
“你在对‘规律’动怒,我知道。”他顿了顿,“帮你这么多实是仁至义尽。”
“你的意思是,不该再多做苛求了?”
“真是成熟啊…火冒三丈也从容自若…”我听得出,他在讽刺。
“别再帮忙了,你也帮不上…”砰的一声铁门响,世界再次被分成两均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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